现在的年轻人还会唱《明天会更好》吗?

  如今,《明天会更好》作为经典的怀旧意象,又成为代表纯线年代的代名词。现在的人们在“唱出你热情、伸出你双手”的时候,怀着怎样不同的心情?我们如何在美学上理解这种向“理想”回归的艺术意志?它背后又代表了何种形态的大众文化?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10月25日,滚石唱片发布了《明天会更好》高清版MV,MV中有年轻时的李宗盛、费玉清、齐豫、蔡琴、苏芮……这首华语乐坛上最知名的公益单曲,再一次引发了一批人的怀旧思绪,不知现在的年轻人还会不会唱这首歌,能不能理解它引发的怀旧风潮。

  从1986年到今天,“不解风情的春风”已经吹拂了“少年的心”33年。它在《英雄本色》的电影里作为插曲响起过,在募捐晚会的场合中作为凝聚集体意识的象征物存在过,如今,《明天会更好》作为经典的怀旧意象,又成为代表纯线年代的代名词。今天的推送,探讨的正是《明天会更好》背后的怀旧美学。现在的人们在“唱出你热情、伸出你双手”的时候,怀着怎样不同的心情?我们如何在美学上理解这种向“理想”回归的艺术意志?它背后又代表了何种形态的大众文化?

  随着《明天会更好》的高清重制版MV在互联网上引发“回忆杀”的共鸣,人们开始怀念起那个由纯真和理想的情感汇聚而成的“八零年代”。那是和平和发展开始成为“时代风向”的时代,也是大众流行文化在全球范围内汹涌蔓延的时代。

  在被视为“世界和平年”的1986年,新兴的电子化传媒开始借助各式各样的娱乐形式,迫不及待地向新一批青年人传达一个或隐或显的信息:漫长而令人战栗不安的“冷战”世界格局,即将告一段落。这一年面世的《明天会更好》,所传承的正是此前由“流行之王”迈克尔·杰克逊亲手打造的《天下一家》这一作品试图表达的时代信念:地球人应当不分你我、和平共处、彼此关怀。

  毋庸置疑的是,这并非什么新颖的态度,而只是试图传达一种朴素的民众感受,亦即“同情”。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在于,新兴媒介技术和日趋自由且亲民的流行艺术手法,可以让这类公益主题的情感抒发获得范围最广、力度最强的影响力。

  时至今日,我们可以找到很多的理由,吹捧我们自己所生活的时代。我们拥有触手可及的远程通讯设备,能够时刻获得自己想要获得的知识,并且可以在公共舆论场中更为便捷地表达情感和观点。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感觉到生活的日益无聊和单薄。于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刺激,来调动对生活的热情。而“怀旧”,则隐约构成了一种流行化的刺激模式。这种刺激并不那么“刺激”,但是却能够准确地击中我们的心灵,让我们沉浸在一种似曾相识但又带着一股微妙陌生气息的氛围当中。

  有趣的是,在八零年代,在那个人人高唱《明天会更好》的历史现场当中,这种“怀旧”的情绪早已涌现。“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抛开记忆中的童年”这样的歌词,旨在唤起的与其说是青年人朝向未来的无穷憧憬,不如说是对“童年”之美好单纯处境的回顾和再造。不断返回一种“理想”的纯净,或许是现代生活中的一种必然艺术冲动或者说“艺术意志”。

  毕竟,从现代性的早期审美文化史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诸多“怀旧”的色彩。无论是卢梭式的对乡土朴素情怀的浪漫缅怀,还是浪漫主义式的民族还乡之旅,其中都彰显着对当下文明化、都市化生活处境的敏感排斥。放诸更大的语境里,这种怀旧的文明批判态度,则上升为对人类现实政治处境中种种弊端,如战争、饥饿、疾病和歧视等话题的尖刻揭示和审美化的化解。

  《明天会更好》曾经是电影《英雄本色》的主题曲。在这部反映黑帮仇杀的江湖恩怨片中,“明天会更好”的歌声若隐若现彰显着对无尽贪婪和杀戮的江湖世界的审美救赎。

  同样,在现实世界中,作为公益歌曲的《明天会更好》看似蕴藏着理想主义的大同信念,但其根本的问题意识,则是世界自始至终的不太平。在长期紧张的世界局势之下,随着媒介技术的突飞猛进,大众流行文化所体现的文化逻辑,与启蒙时期始于康德-席勒的审美共同体理想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不和中寻求和解,以艺术想象作为凭借,对公众讲述爱与和平的重要性。

  大众文化之所以承担起这一重要的启蒙信息传递者的任务,是因为——新兴媒介技术的可模仿性和可重复性所要求的技术和艺术门槛最低,其形式易于重现和重构。流行歌曲的特征在于“朗朗上口”,其歌词意义也直观晓畅,能够直入人心。另外,专辑唱片的发行方式有助于让流行艺术迅速进入公众的私人领域;音乐电视(MTV)的普及的意义则让创作视听的接受程序获得了“通感”的氛围化效果——在KTV的“音乐”空间中,人群的情感共鸣将获得场域性的落实,并在一定范围内将彼此陌生的社会各阶层串连为短暂的审美共同体。电视台、电台和演唱会等机制则让大范围的视听接受形成习惯,从而让流行文化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形象成为当代生活中的“图腾”并符号化。

  出于达成公共性的审美冲动,大众流行文化必须让自身和媒介达成一体化。流行音乐脱离现代媒介,这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这也就能够进一步解释为什么流行符号容易引发怀旧情绪。以近日来在互联网上风行的《野狼disco》这首歌为例:无论是极端具有画面感的“闪耀的灯球”和“大背头、BP机”,还是能够唤起全民共同回忆的不标准粤语,都共同指向了我们在网络时代不断遭遇并再度记忆的那些关于“上一代”的符号体系。

  正如八零年代的某些香港电影如《上海之夜》、《上海滩十三太保》等会重建对于民国上海的想象性记忆,九零年代的《雷洛传》等电影或《我和春天有个约会》等电视剧则旨在唤起对六十至七十年代香港尚未完全现代化阶段的“乱世”浪漫投影。在大陆,《阳光灿烂的日子》、《红高粱》一类的影像艺术,也有着同样的通过投射某一阶段的集体回忆来确立当下主体意识的符号功能。这一系列的大众文化表征共同构成了当代生活中的“微观历史剧”,时刻提醒着每一个现代民众一个浅显的道理:我们是历史性的人,是记忆造就了我们的价值选择和人格取向。因此,我们也是易于怀旧并易于返回某种艺术化的“人性”的共同体。这就是大众文化之保守性的根源。

  《明天会更好》就上述意义而言,其实呈现的是“昨天曾更好”。一切对美好未来的探寻式抒情,与其说是对我们未来方向的激励,不如说是对我们既有的某些心灵基因的重新启动。流行文化看似不断“流变”,但其根本的内核则简单如一:最为基本、也最为广泛地为社会中各类人群所共同拥有的审美判断的瞬间记忆。

  在这个问题上,思想史家叶芝(Francis Yates)在其《记忆之术》一书中所描述的西方“记忆术”传统,构成了理解大众流行文化这一“怀旧”趣味的重要思路。叶芝告诉我们:古代人的“记忆术”作为“内在书写”,能够让语词的抽象性,透过事物图像的直观性在脑中长时间保留。不同时间段内有意设置的直观且空间化的图像记忆点,将帮助我们对宏大艰涩的内容进行有效的观念保存。相对于自然的记忆来说,所谓的“记忆的艺术”指的是让不存在原初体验的人,透过经典的图像化符号,获取某种整体性的幻象,从而帮助他们实现历史生活中的主体建构。《明天会更好》正是这种记忆术的集中体现——通过回忆,我们再度加强了对某些观念的信念,并坚信这种信念来自于我们原初的“人性”。

  《记忆之术》,[英]弗朗西丝·叶芝 著,钱彦/姚了了 译,99读书人 中信出版社2015年5月版

  流行文化符号系统作为有意为之的“记忆术”,其中蕴含着对无数审美记忆的集中化保存,并同时能够以媒介对身体的渗透而不断激起强烈的场所性和氛围性。而我们今天会渐渐在网络媒介飞速发展的节奏中,市委党校三篇论文在全省获一等奖。意识到“怀旧”本身的不断重复性,从而走向试图玩弄记忆术符号而非铭刻或崇拜这类符号的“蒸汽波”艺术(《野狼disco》正是这类艺术中再度于媒介场中符号化并获得崇拜的一种变异作品)。

  这类艺术的核心虽然是“怀旧”,是通过对历史素材的重新编码和解码而唤起熟悉感,但究其传达出来的某种反讽意味来说,借助剪切、重新编曲和图像错置,网络中的这类“无政府”式的再创作给予了大众充分的保存时代记忆的空间,这促使“网络纪念碑”得以可能,在这个意义上,“蒸汽波”试图传达的立场是情感的保存和技术的进步并行不悖。

  但从另一个角度说,这种艺术将大众文化捕捉群体记忆符号并把玩操控的现实充分暴露在其自身的玩弄过程中,让当代新潮文化体验的“怀旧”基底的艺术操作轨迹不再是秘密,而成为符号化本身的对象。这样一种互联网时期的“文艺复兴”的自觉暴露,构成了这类看似“怀旧”但实则带有先锋批判意味的反讽型艺术的美学特质。

  “蒸汽波”式的怀旧在这个意义上并非是单纯的纪念碑式或者说记忆术式怀旧,而成为了尼采所说的批判性的史学重建,一种能动的自觉意识在其中发挥着想象力的天才,只不过这种天才必须借助对符号的碎片化和解构-重构仪式来自我表现。在“蒸汽波”中,怀旧和回忆不再是看似自由而实则沉浸于幻觉的体验过程,而是看似自我放逐、实则对历史变幻中的无意义本质进行直接观看的思维游戏。当然,这两种实践之间的细微差异并不容易被察觉。唯有在某种精微的审美分析当中,我们才能认识到怀旧中的两种不同向度:在“昨天”回忆“明天”,和在“今天”重塑“昨天”。